《G杀》,一个张开口的人头

2020-06-10 11:10:26 来源:定义焦点653人评论

《G杀》,一个张开口的人头

首先是看到一个滚入唐楼的人头,然后是问为什幺。
若剧情要归纳成一句话,它是关于一个死人头的悬疑故事。
提出的问题是:社会为什幺把我们逼上绝路。

这也是我始终摆脱不掉的问题。


如何说,说什幺?一个张开口的人头

《G杀》无疑是有野心的。它的故事框架很有生命感,以连串G字开始的词语构筑出一种氛围,一种时代质感,去承载当下香港状态。

断裂、反常,当下状态无法简化成一个简单现象。

G,从这个意义上说,是作为隐现的符号,以充满空隙的语意,拆解大叙事,形构出一个虚实交错的空间。Gravity,Gum,Gun,Gustav Klimt,Geek,Gospel,Gastric cancer……字与字之间浮现连结,像以大布局的方式,串接、推演情节,同时扩大思考格局,连起当下香港状态,在港产片来说,有一定新鲜感。

循此,《G杀》的重点并非查案,它要给我们的,不是关于几个角色的故事,而是藉角色之口,映出这个世代的状态(或感受结构(structure of feelings)),像G。用雨婷的话形象地说: G的轮廓,像一个人头,一个张开口的人头。


无力叫喊:暗黑青春

青春电影有两条路,一是励志阳光小清新,一是暗黑暴力残酷。若把《G杀》放到香港的青春电影脉络,追溯到的,当然就是暗黑青春。

十年一代,从1997《香港製造》2008《烈日当空》到2019《G杀》,青春哀歌依然继续。虽说青春好像没有另一种过法,必然包括梦想、成长、反抗。但现下风云变色,躁动愈发扩张,已不能再以「无聊抵抗无聊」(《烈日当空》)。故此,青春版图必须走出校园,融入更公共的社会议题。

比起《烈日当空》,《G杀》更接近《香港製造》。它更对準成人世界,更关乎社会政治与世代矛盾。电影以悬疑包装,用一个死人头导向社会议题,开宗名义已有一种变态成常态,超现实看成现实的象徵意味,宛若当下缩影。

雨婷,以泰,Don仔,故事从他们的视角分别展开,造就如複调小说一样的众声(heteroglossia)。黑警父亲、新移民妓女后母、斯文败类的校长教师、政棍、道德塔利班;欺凌、卑屈、伪善、不公、践踏、唾弃……种种被主流压制了的「真实」在电影聚集、碰撞,见出无法含糊的社会氛围。「底层愈臭,面层愈美」,愈是荒诞愈是蕴含对理想的幻灭,时代裂缝里,权力无法反转,青春无力叫喊,被压迫得异质、残破、碎裂。


渴:恶,疾病,隔膜

龙爷,小梅,Markus成年人都有恶的一面(除了雨婷生母),但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,他们都呈现着一种困境:身不由己。龙爷人在江湖,小梅生活所逼做妓女,Markus的性压抑。或者在暴力或欲望面前,人性都是软弱的,一旦放下思考,便化身如鄂兰所说平庸的邪恶(Banality of Evil)。

机械化的社会秩序里,麻木是维持运转的重要齿轮。从社会学角度,适合社会结构的现象是常态,不适合的就是病态,若社会持续运转,电影里的淋病,胃癌,亚氏保加,种种疾病就是在说病态已成常态,或,我们常听到的,新常态。性病会传染,癌近乎绝症,亚氏保加难以沟通,病各有其象徵意义,都是由社会引发的,已经病入膏肓。

也因此,青春再容不下放肆与挥霍,也无法落入虚无,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,抽离痛苦当下,筑起重重隔膜:成绩优异的雨婷因父母被同学排斥,与周遭表现疏离;以泰不理世事,自我隔离在艺术世界;Don仔有亚氏保加(选择vs天生,两者的隔离是种对比)。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[1]建构自己的世界,渴望的,是如《2001太空漫游》里静到一粒声都冇的世界。

弔诡的是,人总无法完全隔离自己与世界,因为渴求。

电影开首,雨婷拿着樽装水,后也因淋病不停喝水。喝水,一方面是解生理上的渴,也是解内在的渴,渴求与人沟通。渴,疾病,隔膜,都像在说这一代青春快要窒息死亡[2]。


凡是喝过这水的人将永不感口渴

中小学读天主教学校,很记得领圣餐时唱的,就是Markus哼唱的〈耶稣基督是生命源〉。

大概婚前性行会被谴责(所以只是口交),Markus召妓,搞师生恋(但又带李小梅回教会)。愈压抑,愈反抗,在一片唔啱音的「主能够,主能够,我知祂能够」反差下,便见出人的自欺。

若从「罪」的角度思考,Markus一边死抱对错界线,一边淡化所谓道德标準。(所以折磨他的,到底是道德,还是罪恶?)挣扎如此,是伪善,亦是悲惨。在其中,「主能够」似乎是一句空话。

不过,「为什幺我们要比基督严厉呢?这个世界为了要显示它的强大,故作严厉,我们也就顽固地接受了它的成见。为什幺我们要和它一样丢弃那些伤口裏流着血的灵魂呢?从这些伤口里,像病人渗出污血一样渗出了他们过去的罪恶。」

社会「异象」之中,无缝嵌入的一段《茶花女》或是回应。


无言:一代人死去


生命最后阶段,患病的生母问:「我们最终都回到这里,和树一样,和海一样。究竟一切是为了什幺?」

「人说人生如梦,我说梦如人生,短短的一剎,你快乐你兴奋……当你从梦中醒觉,你已走完了人生」。李小梅跳着舞,在歌中忆起童年的自己,一路走来的身不由己,曲终之后,人散。

这两段话可理解为对生命虚幻的最终感悟。疾病,意外,自杀,他杀,大概经历过死亡,我们才明白甚幺叫无可挽回——真正意义上的GG。


一代人或缺席,或死去;一代人被迫面对真相,进而成为自己。电影尾声,以泰那句「做自己最想做的事,就是做好所有事」,显得无比安定,坚决,而且青春。


一个吃人黑洞,Gravity

最后一幕,雨婷与以泰手牵手从天台跃出,然后消失在熙来攘往的繁华街道。

彷彿在电影与现实游离。

结局开放诠释,「我要走出我一片天,但世界要你妥协,命运被迫上錬……」片尾曲铁树兰的〈一片天〉这样唱着,我想起开首黑板上的大字,gravity。因为重力而下坠。

回到开首,如果《G杀》问的是:社会为什幺把我们逼上绝路。我希望自己能够这样解读:青春是一个关口,重生或死亡,走过去,就好。

可是,我们知道,形式上的自杀掩盖不了实质上的他杀[3]。而青春,也并非一如所愿地成长。有时,我们无法越过关口,已不能再活一次。

而G,那张开的口,是语塞,说话,叫喊,吞枪,无言以对,像一个吃人的黑洞。


[1] 以艺术(《茶花女》,《异乡人》,巴哈(Cello Suite No.1 in G Major),《2001太空漫游》),或电脑世界隔离自己。

[2] 它甚至不是青年一代的状态,更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集体状态。

[3] 不仅年青的雨婷,以泰,还有上一代的李小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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